凹村的刘秀珍已经咽气几天了。         高峰是在刘秀珍咽气之前的那个晚上开始看的月亮。高峰看月亮的那几天,月亮消得慢,有时干脆就和太阳并挂在亮晃晃的天上,落不下去。         “大葵花,小葵花,都是凹村的金葵花。大太阳,小太阳,都是凹村的金太阳。”那段时间,这个不知道谁编的顺口溜被凹村不醒事的娃子们喊得满凹村都是。         每天吃完晚饭,高峰火急火燎地往麦场赶。那时麦场的人少。大部分人都回家吃饭看电视去了,剩下寥寥几个动作慢的,留到最后收拾自家残余的活路。高峰来到麦场,也不和那几个收拾残余的人招呼,直接往最高的麦垛上爬。         这几年,凹村每家每户养的大畜生越来越少。一大批的大畜生被卖出凹村。家里缺油水的,给凹村的张二娃说点漂亮话,请他宰了。谁家都不想养太多大畜生,每家圈里最多就留一头耕地的牛和一匹劳力好的马。都说养多了没意思,闲的畜生多了,把一凹村的畜生都带得吊儿郎当,还不如就养一两头得力的,粗绳套在脖子上,想偷懒也没门。         畜生少,用得上的麦草也少了,全村的麦草都堆在麦场里。         凹村是个大村,户头有一千多户,每个户头上又枝枝叶叶地挂上少至一人多至十人左右的人数,总的算起来整个村子四五千人是有的。不过也有极少户头上,单单的挂着一个人的名字,死了几年,都没有人去销户。是因为这些人在一家人里面,死的太迟了,死到最后,连个销户的帮手都没有。         一个四五千人的大村子,拉回家的麦草少之又少。麦草把整个麦场挤得满满的。挤不下的,使劲往半空中垒。垒到最后,就像一座小山峰。          高峰把自己置身在这座小山峰上。一整夜一整夜地看月亮。高峰并不是生来就喜欢看月亮。虽然凹村的月亮经常跟明镜一样。可看惯了,也就不稀奇了。高峰决定在刘秀珍咽气的前一夜看月亮,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从那天起突然就想看月亮了。他说月亮那么美,如果再没有人看,就浪费了月亮的美。         后来,凹村人说高峰像个正儿八经的诗人了。高峰箩筐大的字不识几个,不过有人称他诗人,他心里还是挺乐的。有时,月亮看到深处,他还真有想吟诗地冲动。苦于肚子里吃的墨水少,怎么也吐不出几句像样的句子。         第一晚高峰看完月亮,正准备爬下高高的麦垛,远远看见刘秀珍扛着羊叉来麦场。高峰想,这个刘秀珍可真是卖命,男人跟别个女人跑了,她还留在家里帮那男人养阿妈和娃。她那阿妈可是个燃不完的灯芯,折腾人那是一把好手。         见刘秀珍离自己的麦垛越来越近,高峰躲起来。他为什么在那一刹那决定躲起来,跟他突然就想看月亮了一样,没法解释。总之那一刻,他怕见人,见人羞,毕竟是第一晚看月亮。那个时候,还没有人知道高峰突然就想看月亮了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一个人来到麦场。她走路过来的样子像一阵纤细的旋风,走得歪脖子歪屁股的。高峰躲在麦草堆里笑出了声:妈的,一个人的时候,什么都自在得很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走到麦堆下,用羊叉把地上的麦草收拾在一起,抖松了又抖松。抖松麦草,是为了抖掉麦草中的泥土和小石子,好减轻背回家时的重量。她一边抖麦草,一边唱山歌。         “清早起来不新鲜,火烧毛草在高山。火烧毛草根不死,半路丢我心不甘。”刘秀珍撑起僵硬的腰,看太阳慢慢往天上升。         来麦场的人很少。今天是村子里教牛耕地的日子。很多人都跑三岗坪看热闹去了。高峰知道刘秀珍家有一头小牛,按理说,去年就应该教牛耕地了。凹村人爱说:一岁的牛不教会耕地,那头牛就再别想学会耕地了。刘秀珍家的牛已经过了教牛耕地的年龄,怎奈家里没有个教牛的人。牛不会耕地,刘秀珍还得把它当阿爷供着。高峰想,刘秀珍虽然走路走得快活,歌里却把苦吐了出来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把刚才抖干净的麦草重新整理,用皮条捆起来,准备背回家。高峰想逗逗刘秀珍。他藏在麦草里学麻雀叫。这季节,麦场到处是没有收拾干净的碎麦粒。麻雀一群一群的从远处飞来,争抢麦粒吃。麻雀的肥也是从一年的这个时候开始的。         高峰学麻雀叫,并没有引起刘秀珍地注意。刘秀珍蹲在地上,拍沾在身上的灰。高峰以为她拍完身上的灰,就要背着捆好的麦草回家喂那头不会耕地的牛了。没想到,刘秀珍倒好,拍完了灰,走两步到另外的草垛旁,解下裤腰带就解手。         高峰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他本能的把头往草垛里缩了回去。又想,干嘛要缩头。白看的屁股我为啥不看。他伸出头,偷偷看刘秀珍。刘秀珍的屁股撅在半空正对着他。刘秀珍的屁股像蒸开花的一个大馒头,尿从蒸开花的馒头中间冒着热气顺在地上。她解完手,把那蒸开花的大馒头上下左右地摇晃几下,才把裤腰带拴好。刘秀珍这一晃,高峰感觉像是故意晃给他看的。他急忙把头缩回麦垛里。他有些后悔,应该在刘秀珍来到麦垛前离开,就不会把自己困在这里了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走过来,并没有急着离开。她在捆好的麦草上坐下来。         高峰在高高的草垛顶上,只能看见刘秀珍的头顶。刘秀珍的头歪着看三岗坪。高峰也随着她看了看三岗坪。此时的三岗坪很是热闹。 尘土飞扬,人在吆喝,牛在跑,不时还传来口哨声。凹村人把教牛这一天完全当成人的节日在过。         高峰回过头看刘秀珍。刘秀珍默默地坐着,一动不动。         “这女人想什么呢?”高峰心里嘀咕。         如果刘秀珍今天就这样坐一天,难道我就要在上面藏一天吗?想到这里,高峰轻轻抓来一把麦草,往下扔。麦草落在刘秀珍的身边,她左右看了看,没什么发现,又呆呆的坐在那里。高峰又抓了一把麦草扔过去。刘秀珍一骨碌站起来,往上看。麦草垒得太高,有些没有压紧的草风一吹就一把一把地掉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突然哭起来。高峰第一次听见刘秀珍的哭声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的男人那年和一个村里来挑担换彩线的女人跑时,刘秀珍都没哭一声。         村里人问她:“你咋不哭呢?”         她说:“我哭死了,他会回来吗?”         “你不哭,人家认为你命硬,逼走了你男人。”稍稍体贴刘秀珍的人说。         “他走了,他的妈和娃都由我养着,是他想逼死我。”刘秀珍扭转身干活去了。         今天看见刘秀珍哭,高峰有点害怕。刘秀珍的哭声仿佛是从一口井里传出来,瓮声瓮气不说,还很重。这种重拖得高峰喘不过气来。         高峰想逃跑。他害怕这样的哭声。他悄悄往麦垛后面爬。麦草发出嗤嗤的声响。刘秀珍还在毫无顾忌地哭。他和刘秀珍都知道,今天麦场来的人会很少,或者根本就不会有人来。所以刘秀珍的哭声也很放肆,想怎么哭就怎么哭。         逃跑中,高峰身后铺着刘秀珍的哭声。他后背发冷,不经打了一个寒颤。他加快逃跑的速度。快爬到麦垛后面的坎,正尝试着怎样跨过去,却看见村里的张小平拿着羊叉飞跑过来。高峰赶紧又往前爬,他怕张小平发现他藏在麦垛里。         一个女人在麦垛下面哭,一个男人藏在麦垛顶上。黑的白的到时谁说得清?高峰赶快藏好自己。高峰想:这个张小平,教牛的日子不去凑热闹,来这麦场干什么呢?         简单说说张小平这个人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是从外面回来的人。所谓外面,凹村人都不知道在哪里,总之应该是比凹村好的地方吧。张小平说外面的世界美得晃眼,扭屁股的美女那是一波儿一波儿的在眼前走来走去。张小平在外面呆了几年,至于为什么又回来,张小平说天天荤腥吃多了,还是怀念家乡的素。张小平回来,父母没有了,两个姐姐奈不住凹村的苦,嫁到山脚的黑角村去了。只给张小平留了一座破旧的瓦房。张小平每天住在瓦房里,耕七分毛地,养两头猪过日子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还在哭。张小平向刘秀珍走去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,你这是?”         刘秀珍看见张小平,急忙把眼泪擦干净。         “小平哥,你咋没去三岗坪?”刘秀珍问。         “我去干嘛?我又没大畜生。”说着张小平坐在刘秀珍的对面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这才想起张小平家没大畜生。         “我是来给我家那两头猪背些麦草回去,眼看秋雨就要来了,用麦草盖盖圈顶,要不到时圈又跟和稀泥一样。”张小平说着没有要动手捆麦草的意思。他看着刘秀珍,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是个聪明人,她说:“小平哥,你有啥话就直说。”         张小平拿出一支烟抽。他看了看刘秀珍。刘秀珍直盯着他看。张小平躲不开刘秀珍的眼神,猛抽一口烟,说:“秀珍。日子过得苦吧?”         “苦水里熬着。”刘秀珍眼泪汪汪。         “我看见你男人了。”张小平抽一口烟,皱着眉说。张小平的眉毛长得很死,没活力。他一皱眉,整张脸都僵了起来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先是一愣,又一转口:“我没男人。我男人死了。”         张小平抽着烟,好一会儿不说话。         “你男人让我带个话给你,让你别等他。他对不住你,他在外已经有家了,还有一个没长牙的娃,没脸再回凹村了。他让你重新找个男人过日子。”张小平把这话说得很淡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眼泪哗啦哗啦地掉。         “他倒逍遥。我这样的女人,谁还会要?”刘秀珍说。        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。         “今年的牛没人教吧?”张小平问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只顾着掉眼泪,摇摇头。         “你又不卖,又不处理了这畜生,难道还要为它养老送终?”张小平又皱起眉头。         “小平哥,你是不知道,我想过卖,可现在牛市不景气,价压得没法出手。我想一刀处理了这畜生,又不方便找人。我是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,和寡妇没啥区别,找谁都会有闲话。我是没法了,养着吧。我就等着它死。”刘秀珍抹着眼泪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,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张小平又燃起一支烟。         “小平哥,你说。”刘秀珍看着张小平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把烟在指头间转了一圈。眼睛盯着燃过的烟头看,若有所思。燃过的烟头渐渐长长,他鼓圆腮帮子使劲一吹,烟灰掉在他那双发黄的胶鞋上。他抬起脚踢,烟灰散在了地上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又猛吸一口手里的烟。却不说什么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心里纳闷,又不好一再催促张小平说话。两人之间空了好长一段时间,未免有些尴尬。刘秀珍就没话找话说。         “小平哥,你相信迷信波?”         张小平笑了笑,摇摇头。         “我信。前几年,我丈母娘一直说喉管堵得慌,吃饭吃不下。听说黑角村有个法术先生,不仅能算命,还会弄些法术治愈怪病。我和我那男人就去找到他,想说说丈母娘的情况。见到先生,还没等我们说什么,先生就一一倒出我们来的目的。令我们吃惊不少。随后先生给了我们一瓶塑料瓶里装着的浑水和几节削得细细的竹条,让我们带回家给丈母娘一起吞服。我和我那男人纳闷会不会出人命,先生倒是能透人心,告诉我们放心喝下就是。我和男人拿着先生给的东西准备离开,先生背后喊我,让我留下一会儿,我那男人就在前面的一堵墙角等我。先生对我说,姑娘,你要好好过活,你命里有劫,即使我法术再高,也无法给你破。我一头雾水,走了。男人问先生给我说了啥,我说先生高明,我不懂他的话。回家我们让老丈母按先生说的喝下了水和竹条,没想到,第二天我那丈母娘就能吃硬硬的锅圈子馍馍了。我们都觉得神奇,暗地里我却越来越害怕先生说的话。和日子磨了这么些年,如今我终于明了先生说的劫在哪里了。”刘秀珍唉气地说。         “黑角村的先生还在吗?”张小平忙问。         “前年老死了。怎么你也想算算?”刘秀珍看着张小平。         “想算一算。”张小平说。         “你准备算啥?”刘秀珍问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看着刘秀珍,果断地说:“算你和我合不合适?”         刘秀珍一阵脸红,道:“小平哥,你看你说的啥话。”         “我说的是我想说的话。我不在乎帮你养你那男人的妈和娃。回凹村的这一两年,每天回家冷锅冰灶,晚上时间也难熬。我这一把岁数,就想有个女人在身边。其它都不重要了。”话说到这里,张小平停了。停得有点快。但还是停了。他抽起烟。口里吐出的青烟有一时间模糊着他的脸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难为情地说:“小平哥,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。我日子过得苦,但是也不需要别人同情可怜我。日子是慢里熬出来的。我挺得过去。”         “我们在一起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张小平看着刘秀珍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看张小平认真样,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。         “小平哥,这事突然。我我......”刘秀珍扭过身,背对着张小平。         “这话我早想给你说了。 可我这人平时嘴贫,遇见这事儿就僵得很。今天看见你一人拿着羊叉来麦场,我没多想,就跟过来了。”张小平对刘秀珍说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刚才还在想张小平是个爱凑热闹的人,今天怎么就来了麦场。现在她知道原因了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不知道怎么答复。她低着头,感觉脸像被火烤着,焦烫焦烫的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把手里没燃完的烟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他走到刘秀珍背后,想用手摸摸刘秀珍的背,手快伸到刘秀珍的背上,又缩了回来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,今天这个事情对你来说有点紧。对我来说却不是。我不强求你马上答复我。我愿意等你。那我先走了。”说着,张小平离开刘秀珍,羊叉两下三下把要背回去的麦草弄好。他把捆好的麦草背在背上,要走时,又往刘秀珍这边看了看:“秀珍,你好好想想,你记住哥会对你好的。”说完,张小平走了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等张小平走后才转过身。张小平已经走远了。三岗坪上不断传来一阵阵教牛的口哨声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没坐多久,她又站起来,重新扎紧刚才捆好的麦草,跪在地上,慢慢起身,弓着背,把麦草背在背上,离开了麦场。         高峰松了气。他从麦草里爬起来,站在高高的麦垛上,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凹村走。他从麦垛上往下滑。滑到地上,用手拍着满身上下的麦草,回家了。         高峰想昨晚的月亮看得值得。刘秀珍和张小平的事情是他看月亮之外地意外收获。收获别人的秘密,就相当于掌握了牵着别人鼻子走的绳子。高峰自言自语到:张小平,你娃最好别惹我,如果惹到我高峰,我一定会把今天的事情给你翻个底朝天。         高峰不会想到,中午就见到了张小平。张小平正坐在李家院墙上,跟一群人磕着瓜子。见高峰从路上来,高峰高峰地喊。高峰不想理张小平。昨晚看月亮,回家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一群野娃门口闹得睡不着。觉没睡够,高峰精神恍惚。呆在家里闷气,想出来走走。         “昨晚有人说你锁着门走了,一晚上没听见你家门锁响,高峰你干啥去了?”张小平朝他嚷。一群人不怀好意地冲着高峰笑。         “没干啥,看月亮去了。”高峰不隐瞒。         院墙上的人笑得前俯后仰。他听见有人说:“月亮有啥看头,不就是圆圆的一个盘子吗?”         “晚上的月亮美得很,不看就浪费了月亮的美。”高峰冲着院墙上的人说。         院墙上的人又是一阵哈哈。         有人又说:“高峰,你都活了大半辈子了,是不是才想起天上有个月亮?”         高峰说:“月亮我见得多了。但是我才看见月亮的美。”         “你倒是给我们大伙儿说说月亮到底怎么个美法?”有人说。         高峰抓了一下脑门,答不上来:“美就是美,真正的美是无法说出口的。”高峰冒出的话,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诗人。         果然上面的人直咋舌。         “你看了一晚的月亮?”有人问。         “一晚。”高峰说。         “哪里的月亮最好看?”院墙上的人问。         “麦场的月亮最好看。”高峰说完这话,看见人群中的张小平顿时不笑了。         “麦场晚上的月亮好看,早上的张小平也好看。”高峰不走了,坐在院墙下的一个大石头上,不怀好意地阴笑着看张小平。         众人看着张小平。张小平直说别听高峰胡说。         “我没胡说,张小平早上在麦场那里,让刘秀珍以后跟他过日子勒!”高峰有种复仇成功的自豪感。他这一说,众人都把刚才高峰看月亮的事情抛在一边,立马追着张小平问事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说:“别听高峰的,他看月亮看糊涂了。”         “张小平,你信不信我把你在麦场那里给刘秀珍说的话倒出来?”高峰流氓地说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脸红筋涨的从院墙上跳下来。高峰见形势不妙,起身就跑。院墙上的人合声喊着:“张小平,刘秀珍。刘秀珍,张小平。”这一喊,凹村的狗和牛都跟着叫起来。         不到一天的时间,整个凹村都知道了张小平想跟刘秀珍好,也知道了高峰一整晚一整晚地去看月亮了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没追上高峰。高峰藏在一棵没了心子的老树桩里,躲开了他。         这个中午,对于高峰来说,就是一个玩笑的中午。但谁会想到,这个玩笑竟然会惹来一场人命。         晚上,刘秀珍上吊了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上吊源自她的丈母娘。前面说过,刘秀珍的丈母娘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。当初,刘秀珍的男人跟那个外地女人跑了,她丈母娘非但不去责怪自己的儿子不对,还又哭又闹地在人群堆里打滚,说刘秀珍对自己儿子不好,害得自己失去了儿子。刘秀珍没去反对丈母娘说的话,也没流一滴泪。丈不娘说,自己把肠子都悔青了,当初就不应该让儿子娶刘秀珍进门。当时刘秀珍是高山上的石头,急着往山脚下滚。她们是拦也拦不住,扔也扔不掉。刘秀珍习惯了丈母娘的脾气,不去理睬她。她使劲的干活,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片老地里。她地里的活从不落在别家身后,别人当着面夸刘秀珍,刘秀珍浅浅地笑笑。其实,只有她自己才知道,她一个女人家已经把自己活得像头牛了。         下午,刘秀珍的丈母娘坐在院坝里边晒太阳边拉鞋底。几个凹村的老娘进门就殷勤地给她搭话。         “刘秀珍她妈,忙起来了哈?”         “忙起来了。”         “这鞋底是做给刘秀珍的还是......?”         “你看这小鞋底,像是做给她的吗?”         几个老娘呵呵地笑。嘴里答着也是也是的话。刘秀珍的丈母娘觉得今天这几个人蹊跷,就停下手中的针线活,问这几个人今天是不是闲得慌。那几个老娘摆着手,嘴里连连说着不是不是。刘秀珍的丈母娘认为自己那样说,那几个人该知道没趣走人了,可那几人非但不走,还贴着她身边坐下来。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些不着边的话。         “你们几个老娘,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”刘秀珍的丈母娘问。         那几个老娘吞吞吐吐,直说没什么没什么。刘秀珍的丈母娘怎么会不了解这几个多嘴的老娘,他们是凹村的传风筒,凹村哪里有风吹草动,她们都是第一个知道。只是她弄不明白,今天这几人为什么在自己面前黏糊起来。刘秀珍的丈母娘心里有疑,猜到今天这几人肯定有事。         “没事就走人,别妨碍我做鞋底。”她故意说。         那几人见秀珍妈不给脸,你推推我,我推推你,做出想走,又觉得不甘心的样子。最后一个胖老娘走到刘秀珍丈母娘的右手边,握着她的手说:“你当真不知道?”         “知道什么?”丈母娘看着那人。         几个老娘互相递眼色。只听那胖老娘默默地说,那我活出去了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她妈,你这鞋底做得正合适。”         刘秀珍的丈母娘疑惑地看着那位胖老娘,心想:今天真是奇了怪了,我做了一辈子鞋底了,今天这几个人似乎才知道自己在做鞋底一样。         “啥意思?”她问。         “我说的大小正合适。”那胖老娘说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的丈母娘看看握在自己手中的鞋底。鞋底小小的,她是给自己最小的孙子做的。         “我给我孙子做的。”她说。         “你可能快有另外的孙子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那胖老娘紧紧地握着刘秀珍丈母娘的手,仿佛不握住,就不踏实一样。         “另外的孙子是啥意思?”刘秀珍的丈母娘迷糊着。         “你家刘秀珍和张小平.......”胖老娘说着放开丈母娘的手,把两只大拇指凑在她眼前。刘秀珍的丈母娘看看胖老娘的表情,再看看其她几个人,她们都睁着大眼睛边点头边真诚地看着她。刘秀珍的丈母娘一下全明白了。她猛站起来,踢翻屁股下坐着的小凳子,恶狠狠地把手中握着的针线活扔到那几个胖老娘的脸上,嘴里愤怒地骂到:“滚,你们都给我滚。”那几个老娘一骨碌地从地上站起来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刘秀珍的丈母娘听见他们走出大门后哈哈地笑声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的丈母娘一时间喘不过起来。她走进灶房,用瓢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肚。山里的水清凉,不过喝下去也没压住她心中的那团火。         她要去找刘秀珍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从麦场回来之后,就呆在黑圈里。黑圈里有那头不会耕地的牛和三头半大子的猪。刘秀珍用四爪把圈里被牛和猪踩细的麦草屯在一起,又把今天背回来的麦草重新均匀撒在黑圈里。猪争着去睡干草,牛抢着吃地上的麦草。刘秀珍一个劲儿地驱赶,她想把猪槽挪挪地方,方便以后猪和牛一起进食。畜生都不听她的话,她正在气头上,就听见丈母娘在圈门口大声地往里喊:“刘秀珍,你这不要脸的。你给我出来,出来。”刘秀珍放下手中的四爪,走出黑圈。外面强烈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用脏手遮着阳光,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。她看见丈母娘一只脚踩在圈门板上,随时有想冲进圈里的架势,可圈里到处是畜生拉的屎尿,她就呆在了圈门口。         “咋了,妈?”刘秀珍拍着身上的脏东西问。         “你这不要脸,问我咋了。我倒要问问你一天说在外面干活,你干的啥活?”丈母娘红着脸说。         “妈,你不是不知道,刚秋收完,地里和麦场的活都很多。”刘秀珍说。         “活多,你还有时间去勾搭男人?你这是把我一个老婆子当睁眼瞎?我儿子被你逼走了,你现在又想把我快快逼进西坡是不是?”丈母娘用手捶着胸脯,坐在地上耍起脾气来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木讷地站在那里,看着丈母娘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         刚才那几个老娘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些凹村的男男女女。刘秀珍不服气丈母娘无端污蔑:“我勾搭谁了?你倒是说说看?”         那几个老娘插嘴:“秀珍,你就别说了,看把你丈母娘气得。”         刘秀珍的丈母娘在地上又哭又闹,哭述里夹杂着埋怨和无限的愤怒。         “你今天倒是当着大家说清楚,我刘秀珍勾搭谁了?”刘秀珍继续说。         丈母娘指着刘秀珍说:“你个不要脸的,住在我家,吃我家,心里还那么野,我家是八辈子欠你刘秀珍的还是怎么回事?你个不要脸的。”         刘秀珍胸口堵得慌。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把那堵住胸口的气发出来。她冲出黑圈,想回家烧锅做猪食,缓缓气。不料,走到猪圈门口,被丈母娘抱住脚,丈母娘捶着她的脚,喊冤似地说:“你个刘秀珍,害得我们家破破碎碎,你个妖精变的,你咋不去死呀。”         刘秀珍一脸恼火,困在那里。她用手拨开丈母娘的手,丈母娘一口将她的手咬得鲜血直流。没有一个人劝架。刘秀珍觉得委屈。突然想哭。刘秀珍很少当着外人哭,她只哭给自己听。可今天,她无法控制。眼泪哗哗地落下来。         “你还有脸哭,你在外面找野男人怎么就那么欢呢?你对得起我的儿吗?”丈母娘又是一阵撕心裂肺。         “我没找。我对得起你们家。”刘秀珍哭着说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,你就别狡辩了。我们都知道你和张小平的事情。你这样是故意气你丈母娘不是。”那个胖老娘说完,扶着在地上哭得厉害的丈母娘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这才知道丈母娘说的是这件事情。         “我和小平哥没啥,就是今天在麦场碰见了。”刘秀珍捂着流血的手说。         “瞧,你承认了吧?我不想活了。我的儿呀,你好苦呀。”丈母娘哭喊着。来刘秀珍家圈门口看热闹的人多起来,大家都小声议论,就是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冲出人群,直奔自己的房间。快到门口,她看见张小平从大门口进来了。         “咋了,秀珍?”张小平问。刘秀珍一个甩头冲进屋里,闩上了门。         “你还敢踏进我们家的门。你们这对狗男女。”接着,刘秀珍听见院坝里响起了喧闹声。有盆掉在地上的声音,有碗摔碎的声音,还有人在叫牛跑了的声音。刘秀珍躲在屋子里哭。她不想去管外面发生的事情。外面发生的事情现在的她也是管不了的。         “我就是喜欢刘秀珍。我早上还和秀珍商量一起过日子的事情。咋了,难道不行吗?”张小平的声音传进刘秀珍的房间。刘秀珍从来没有想过,张小平会当着这么多人把早上说的话当着众人说出来。她面红耳赤,心里辣得慌。         院坝里又是什么东西摔坏的声音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,我会对你好的。我要娶了你。”张小平对着刘秀珍的屋子喊着。         “别喊了,人都晕了。”刘秀珍听见有人在院坝里叫起来。她急忙打开门,丈母娘翻着白眼,嘴里吐着白泡。刘秀珍连喊几声妈,丈母娘都没反应。她急忙背起丈母娘,往镇上医院赶。         丈母娘命大,气缓了过来。刘秀珍回家取带到医院的被子,背后老是听见人叽叽喳喳地说她不孝道、勾三搭四的话。她知道,这个坏名声是贴着自己了。晚上睡在屋子里,她越想越觉得活着没啥意思。         她打开窗户,往西坡望。西坡距离凹村一支烟的功夫,那里住着凹村世世代代活足了的人。活足了,就从凹村搬到西坡去住了。一支烟的功夫,让人这一辈子活得太劳苦。         “活足了有啥意思?”刘秀珍冲着西坡自言自语。或者她是冲着无限的夜说这句话。话一说出口,就被夜覆盖了。密不透风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看着夜笑了。她的脸上铺着一层轻薄如丝的月光。         她找来丈母娘放在枕头边上的帆布腰带,栓在堂屋中间的中梁柱子上。月光透过小小的木窗,就快追上她了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笑着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安静的夜。           那晚的月亮很美。高峰吃完饭,又爬上了那高高的麦垛。他先是坐着看月亮,坐累了就躺在麦草上。月亮旁边有好多密密麻麻的小星星。高峰一颗一颗地数,数过了,又重新数。数到半夜,一些小云不知道从哪里飘来,盖住了小星星。有云来,月亮更亮了。         “月亮呀月亮,你真快美哭我了。”说着高峰的眼角滚出几粒豆大的泪珠。他擦干泪,心里暗笑自己的傻。         “都老大不小了,还管不住自己的泪,真他妈窝囊。”他嘲笑自己。         月亮在走。高峰伸出一只手去摸月亮。他的手绕着月亮不停地划出一个个小月亮。         “给你讲个故事吧?”高峰望着月亮说。          月亮不走了,盯着高峰看。高峰呵呵地笑。         “看你贪婪的样子,真醉人。那我就给你讲讲。”高峰坐起来,他想好好给月亮讲个故事。         “从前,有个娃在妈的肚子里,就是个捣蛋鬼。他整天想逃出黑暗,快快到外面的世界去。他经常用脚踢困住他的肚子,踢得凶的时候,听见怀他的妈说,娃呀,你就那么急着出来吗?外面不好玩,何况如果你爹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,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那个娃才不管是不是亲生的,天天照常踢。有一天他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。那个怀他的人一直在哇哇地叫。他兴奋极了。他知道自己就快看见外面的世界了。他奋力地往外冲。那个怀她的人叫得更厉害了。后来他终于冲出黑暗,掉在了一块麦地里。麦浪一浪一浪地翻滚,他第一次看见那金黄色的麦穗垂着头鼓鼓地看着他。那个生他的人躺在麦浪里,眼睛闭着,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冒出来。她丑极了。他难得理她,伸着手去抓麦穗,一遍一遍地想握住那垂头丧气的麦头。身旁的女人醒过来,抓起他的脚看。一看,脸青了,他听她说,还真是六趾。一个藤上结的瓜,变不了了。女人哇哇地哭起来。那个娃咯咯地在女人旁边笑。”高峰停下来。         “这个故事好听吗?”高峰问月亮。月亮旁边的小云轻轻移动着。云在移动,月亮走得快了些。         高峰脱掉鞋子,把脚高高地伸向空中。         “看见没,我的六趾脚。”月亮停了一下,看高峰的六趾脚。         “我喜欢我的六趾脚,踩在地上大大方方,你说是不是?”高峰呵呵对着月亮笑。         “给你说,你也不懂什么叫大大方方对吧?你天天挂在天上看我,老实说,你除了看我,还在看其他人没?”高峰盯着月亮。月亮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承认错误的娃,怜人得很。         “我就喜欢你怜人的样子。疼死我了,来抱抱。”说着高峰伸出双手做出抱月亮的动作。从高峰的视线看出去,整个月亮都是他的了。         “我怎么那么爱你呢?我的月亮。”高峰陶醉地说。         高峰在陶醉中度过了一晚。         第二天麦场出奇的安静。只有那些啄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麦场抢食吃。         高峰从麦垛顶上滑下来,动静太大,吓跑了一群清晨来麦场啄食的麻雀。麻雀齐愣愣地往天上飞,没飞多远,又齐愣愣地落在另外一个麦垛上抢食吃。         “一群填不饱肚子的鸟。小心噎着。”高峰摇晃着身板,往凹村走。         月亮完全没有了。远处,一轮红红的太阳从贡嘎山顶升起来。新鲜的阳光染红了贡嘎雪山。贡嘎雪山成金子做的了。           高峰一进凹村。就听说了刘秀珍的死。他瞪大眼睛,愣了好长时间,不相信这是事实。一个人说死就死了,让高峰不知所措。昨天刘秀珍家发生的事情高峰一点都不知道。他躲过张小平后,就回家睡觉。一觉醒来,吃了饭就往麦场赶了。         有人给他讲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后,他知道刘秀珍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干系。高峰不敢到刘秀珍家去看她,再说一个死了的人看了又有什么意思呢。他全身发冷,手脚不听使唤的抖起来。他蹒跚着回到自己家中。恐惧起来。令他恐惧的东西来自四面八方,让他无法逃脱。他脑袋里不知道哪根神经咕咕地跳,他用手去按住那个地方,依然管不住它。高峰感觉有些东西快从自己身体里蹦出来了,而他无能为力。他蹒跚着把门和窗关上,也不升火做饭就躺在了木床上。窗外传来上上下下的脚步声。         凹村有个习惯:喜事不喊不到,丧事不喊自到。这些忙碌的脚步声都是去镇上给刘秀珍置办伤事所需的人。         在凹村死一个人是件大事。平时再仇的人都会在那一刻放下所有仇气,去帮忙。哪怕是帮完忙再去仇也可以。         高峰和刘秀珍没仇气。刘秀珍对高峰很好。刘秀珍大不了高峰几岁。高峰还记得有次他上山砍木料,早上走得急,忘记带吃的。到山上木料砍完了,肚子饿得呱呱叫。硬撑着把木料背到半山腰,可还有一段路实在撑不下去了。刚好遇见刘秀珍在半路砍引火才。看见高峰焉皮耷鼓的样子,问高峰咋回事。听完,二话没说,就把吃的全给了高峰。说自己来得啰嗦,不饿。         高峰家有块地离刘秀珍家近。刘秀珍每次给自家地灌水,就一起灌了。灌了水她从不告诉高峰。只有高峰到地里去,才发现地有潮气,就知道又是刘秀珍帮忙让地喝水了。         但是高峰还是害怕见着刘秀珍的尸体。他害怕一个人的死。何况这个人的死多少还和自己牵连着。         “为啥就死了呢?为啥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呢?”高峰翻来覆去的在被窝里问自己。高峰始终不相信一个人这么快就死了。         头上的那根神经越跳越猛。他边捶着头,边听外面地响声。         有一会儿,路上安静了。风吹得高峰家的破玻璃哐啷哐啷地响。高峰心里发颤,连贯地哐啷声像首歌。那首歌高峰很熟悉,他再竖起耳朵听,确实像。像那天刘秀珍在麦场里唱的歌。         “刘秀珍,别来找我。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开玩笑的,没想到你那么想不开。饶了我吧,饶了我吧。”高峰钻进被窝里,用双手捂着耳朵。         晨风还在刮,破玻璃一个劲儿地哐啷着。         “别找我,别找我。”高峰抓起枕头扔向那扇破玻璃。玻璃哐啷一声彻底碎了。大股的风从破窗户钻进屋里。高峰露在被子外的脚感到凉意。他迅速把脚藏进被子里,似乎不马上藏起自己的脚,就会被谁抓住一样。高峰瑟瑟发抖。         “高峰,高峰。”高峰听见外面有人叫他。他卷缩着。他甚至听见人的声音都怕。         “肯定又是看了一晚的月亮,睡得醒不过来。”外面的人走了。高峰惊恐的从被窝里探出头来。他透过破窗户望出去,院子里结满核桃的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摆。他盯着晃动的核桃看,看久了,觉得每个核桃上都有刘秀珍的脸。他急忙又把自己躲进被子里。         老鼠从洞里钻出来。大老鼠带着小老鼠,从高峰装粮食的柜子跳到橱柜上。叽叽叽地叫嚷着。换成是以前,高峰只要看见老鼠,准会手里有什么就把什么扔出去打老鼠。这个家里的老鼠是怕高峰的。可今天高峰怕老鼠了。老鼠的叫声都让高峰怕。他躲在被子里,大气不敢出一口。老鼠是个欺软的家伙。它们不会不知道今天高峰在家。只是看见今天的高峰躲着它们,越发猖狂起来。它们爬上高峰头顶的灯泡线,看躲在被子里的高峰。高峰一阵鸡皮疙瘩,在被子里滚滚滚地骂。老鼠不理高峰,继续骨碌着眼睛歪着脑袋看他。         老鼠也像刘秀珍。         “刘秀珍,原谅我,我真不是故意的,原谅我。”高峰大声在被子里喊起来。         就是从那天开始,高峰变得惧怕很多声音。风声、雨声、说话声、人的脚步声.......一听见那些声音,高峰就全身燥热,神经紧崩。后来凹村人看高峰变得奇奇怪怪,见人躲着,也不爱招呼别人了,才关心起他。有人给高峰请了会做迷信的人帮着他度难关。         那场迷信排场很大,借用了全村的火钳做道具。做迷行的人把全村的火钳朝一个方向摆在路上,所有凹村人都看见了。然后把门关上,在一根木凳上并列摆放着土碗,让高峰在碗上一遍一遍地走。高峰走,做迷信的人嘴里念着咒。那晚,还杀了一只公鸡,鸡血混着冷水让高峰喝下。事后,做迷信的人把门打开,凹村人看见刚才摆放在同一方向的火钳全变化了方向。迷信人说,高峰身上邪气太重,多半没救了。这些都是后话了。         回到高峰这里。高峰整整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,不吃不喝,也不管圈里饿得拱圈的猪。夜暗下来,高峰直奔麦场。他又要去看月亮了。 高峰不知道为什么,只有看月亮才让他不会想到刘秀珍,只有看月亮,各种声音仿佛又恢复到了往常。        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小了一些。高峰有些失望。高峰想到小时候老年人说,只要用手指着月牙儿,心里默念:我不怕你,不怕你。到晚上,月牙儿就会从天上下到凡间,在梦里割了那人的耳朵。小时候的高峰不信。月牙儿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院坝里,指着月牙儿说了三遍上面的话,就去睡觉去了。在床上睁着眼睛等月牙儿来,等到眼皮上下打架,实在撑不住就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他感觉耳朵后面隐隐作痛,用手一摸,竟然有干了的血迹。这是真事。高峰再不敢做手指月亮的事情了。         “我的月亮,那个割我耳朵的月亮是不是你?”高峰问挂在天上的月亮。         “是。”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声音。         高峰认为自己听错了。又问:“真是你?”         “是。”又有声音回答。         月亮和往常一样沉静。它俯视着高峰,不像说过话的样子。高峰坐起来,他听见身后的麦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正准备转身,背上挨了一拳。高峰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阵空响。         “你还有心思看月亮?要不是你嘴管不住话,刘秀珍就不会死。要不是你,我和刘秀珍说不定哪天就会有结果。都是你害的。”接着背上又是几声空响。         高峰这时才感觉到,自己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一天没吃饭,全身软得像棉花。         “别打我,别打我。”高峰求饶。此时,他已经知道来的人是张小平。         “不打你,难解我心头之恨。”高峰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站在面前,拳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。他倒在了麦草里。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鼻子里流到了下巴上。月亮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钻进云里,受惊似地躲了起来。         此时,高峰觉得自己在月亮面前就是一个大笑话,让他无地自容。         “你吓住月亮了。你吓住我的月亮了。”他吼叫起来。         高峰不顾那股热乎乎的东西淌着,一下站起来和张小平撕扯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。他和张小平撕扯的时候,心里全装着月亮。         两人在麦草堆里滚来滚去,一会儿张小平在上面,一会儿高峰在上面。掐脖子、挥拳头,折腾了好长时间。两人都没叫痛。         月亮从云朵里出来了。高峰松了手。         “我的月亮出来了,我的月亮。”高峰伸着手去抱月亮。张小平在高峰上面,他感觉高峰要抱他,立马从高峰身上跳下来。高峰没管张小平,他心里只有那轮刚刚从云朵里钻出来的月亮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突然哭起来。一个男人在月亮下面哀嚎,像一匹老狼。形单影只。孤独无依。         “小声点,别吓坏了我的月亮。”高峰气愤的对坐在旁边的张小平说。         “你有你的月亮,我失去了我的秀珍。我对不起秀珍。我给她撒了谎。至从我回到凹村,我就看上了秀珍。看着她一天忙里忙外,又是地又是伺候他男人的妈和娃,我心里疼她。可我说不出口。这两年秀珍一直没有抛弃那一家人,我想她定是在等她男人回来。我心生醋意,故意说我遇见了他男人,还说他男人让我给她带话。其实我哪见过他男人,外面跟天那么大,我哪会遇见那臭男人。我就是想让秀珍铁了心跟我。如果早知道会成今天这样,我就不会给她说那些话了。”张小平哭得更加厉害了。         高峰一直在看他的月亮。他冲着月亮微笑着。         “你说月亮美不美?”高峰问哭着的张小平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,你别怪我。我不知道你要走绝路。”张小平哭。         夜暗到深处,月亮更漂亮了。月亮旁边的小星星多了起来。星星眨巴着眼看着麦垛上的这两人。         “月亮还真是美。”张小平哭够了,看着天上的月亮说。         “你也觉得美是吧?我的月亮,我的月亮。”高峰乐起来,站在麦垛上高兴得手舞足蹈。         “有人说你美了,有人看见你的美了......。”一片星空下,高峰把夜喊得热闹起来。         “明晚,我们不能来麦场看月亮。”张小平说。         高峰立马停下来,站在张小平面前,问:“为什么?为什么就不能看月亮?”         “明晚是秀珍的大夜,今天你我都没有去秀珍家,明晚必须去。这是规矩,要不会招雷劈的。”张小平瞪着高峰。张小平的脸正对着月亮,月光把张小平的脸涂得泛白。张小平瞪高峰的眼神也泛着白。         “不,我要看月亮。”高峰固执地说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家的院坝也可以看月亮。”张小平脸说。         “那里人多,会吵着我的月亮。”高峰坚持。         “你良心狗吃了?如果不是你我,秀珍会走上绝路吗?明晚是秀珍在凹村的最后一晚了,过了明天,她就要去西坡了。你知道吗?你这扎种,连最后一程都不去送。真是欠揍。”张小平起身又给高峰挥了几拳。         只听高峰捂着头说:“去,我去。”         大夜是人死后,尸体停放在家中的最后一晚。大夜这天,全村和远方亲戚都会到死人家中,请来吹吹打打的人,大家围坐在一起,安慰亲人,说说离世人的好。更重要的是在晚上十点,要为沾亲带故的亲戚发孝帕。所有得到孝帕的人,都会磕三个头,把帕子裹在头上。谁是死者家的亲戚,就一目了然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和高峰都去了刘秀珍家。高峰虽然知道今晚是必须去的,还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。他进门就找了一处好看月亮的地方坐下。今晚的月亮又比昨天小了一点。圆圆的月亮天天在被什么吃掉。高峰心里难受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在人群中显得猥琐。他今天来,怕秀珍的丈母娘又拿他说事。他不时悄悄看她。秀珍的丈母娘一下憔悴了不少,大点儿的孙子坐在她身边盯着人看,小一点的孙子混在人群里和其他小孩打打闹闹,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张小平想到这个家没有刘秀珍就垮了。心中苦得很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不想说话,弓着背听身旁的人摆农门阵。他无脸面对这家老老小小。眼泪流了出来,赶快悄悄擦干净。         十点很快就到了。刘秀珍的丈母娘坐在灵堂边,两个不醒事的娃跪在地上准备给来领孝帕的人磕头。         院坝里安静了下来。高峰从凳子上站起来,径直走到喊孝人的身边。         “我来喊孝。”他一把夺过喊孝人手中的名单。站在灵堂门口,面朝着月亮。         凹村人都小声让他别多事。他当没听到,大声喊起名字来。         “干儿李大安领孝。”人群中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,向灵堂走去。小伙儿进灵堂,跪在灵堂中间“砰砰砰”地磕了三个响头。准备领孝帕走人。         “哪有磕头,朝死人的脚磕的,重磕。”高峰大声说。下面的人都盯着高峰。想说什么,又觉得无用,干脆闭嘴了。         高峰若无其事。         小伙重新磕。         “这才对了,发孝。”高峰说。         厚厚一摞孝帕横着搭放在刘秀珍身上。发孝人从刘秀珍身上取下一根孝帕递给小伙。小伙包着孝帕出去了。高峰对着月亮深深地鞠了一躬。凹村认为高峰在给出去的人鞠躬,心里暗想刚才错怪他了。         张清平、王二娃、高美英......每出去一个领孝的人,高峰都深深鞠上一躬。向着他心中的月亮。         还剩几个,高峰喊得慢了些,似乎怕很快喊完。         “李美丽。”高峰喊。         一个中年人男人从人群中站起来,朝灵堂走来。         “李美丽。”高峰继续喊。         “我就是。”中年人男人说。         “你是李美丽?”高峰疑惑地看着中年人。中年人男人站在门口点着头。         “糟蹋了,糟蹋了。”高峰摇着头,看也懒得看那男人。他沮丧地望着月亮。         “我糟蹋啥了?”中年人一头雾水。         “月亮的美。”高峰不管中年人气愤,一直摇头。         中年人男人领完孝帕,骂骂咧咧出去了。高峰没向他鞠上一躬。         名单上的人名念完了。大家都准备散去。高峰大声喊:“凹村张小平领孝。”高峰把张小平这几个字拖得长长的。长得拖住了那些想回家去的人。         大家齐刷刷望着张小平。张小平下面喊:“高峰,你疯了是波?”高峰不理张小平。继续喊张小平的名字。         远方的亲戚不知道张小平和刘秀珍家是怎么个亲法。低估着张小平这人为什么不去领孝。凹村的人当然知道,张小平和刘秀珍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,都准备看接下来的笑话。高峰不管,一直喊张小平的名字,看似如果今天张小平不去领孝,他就会一直喊下去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无奈,只得尴尬地走进灵堂。对着秀珍磕着响头。其实这几个响头对张小平来说,他知道是应该磕的。他磕完响头,又转身向刘秀珍的丈母娘磕了三个。刘秀珍的丈母娘呆呆地看着张小平,什么也没说。张小平心里跟刀子在扎。他对刘秀珍丈母娘说:“老娘,你别把气装在肚子里,发出来,是我不对,是我害了刘秀珍。”说着眼泪流了下来。         刘秀珍的丈母娘把两个孙儿往怀里揽,说:“是我做人做得窄,我害了我们家秀珍。是我这个老婆子。”老人哭起来。两个孙儿看见也跟着哭了起来。         张小平实在看不下去,冲出门,消失在黑夜里。         高峰走进灵堂。秀珍身上的孝帕都被人领光了。他看见秀珍静静的躺在床上,皮肤出奇的水嫩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真好看,像夜里的月亮。”高峰说。大家都没弄明白高峰的话,他就已经扔下手中喊完的名单走了。         他去了麦场。看了一晚的月亮。         第二天是刘秀珍出丧的日子。早上的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,高峰远远看见十来个壮汉抬着刘秀珍的棺材往西坡去了。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。火炮声,锣鼓声,一路向西坡延伸。         “秀珍,你今天还真是风光呀,像出嫁一样。”高峰对着西坡说。         “不过,请你们别吵着我的月亮。”他转过头看天上的月亮。         天越来越敞亮,月亮的颜色轻轻淡下去......          原刊于《中国作家》2018年第7期           雍措,女,龙8国际娱乐app,四川康定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二届高研班学员。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。散文集《凹村》2016年获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“骏马奖”。现供职于《贡嘎山》杂志社。